在台灣阿里山深處,有一座名為「鄒築園」的咖啡農園。
帶領這座農園的,是台灣原住民族鄒族的方政倫。如今,台灣媒體稱他為「阿里山的咖啡王子」、「咖啡王子」。他是各大咖啡評鑑與競賽中的常勝者,也是將阿里山咖啡推向世界的重要人物之一。
然而,他的故事並不是從光鮮亮麗的精品咖啡世界開始的。
故事的起點,是一名工程師之路受挫、返回故鄉的年輕人,以及一棵在日本帝國離開之後,被遺留在山中的咖啡樹。
在日本統治時期,台灣曾經嘗試發展咖啡的商業栽培。當時,日本帝國統治阿里山的森林、土地與人民的勞動,將龐大的資源動員起來,服務於帝國的需求。到了1945年,日本戰敗,日本帝國軍隊撤離台灣。但咖啡樹留下了。
然而,留在山中的鄒族人並不知道,這些紅色果實該如何處理、咖啡豆該如何烘焙,更不知道如何將它變成一杯飲料。當時沒有喝咖啡的傳統,也沒有可以把咖啡當作商品販售的市場。因此,戰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這些曾經由日本人帶進山中的咖啡樹,只是作為觀賞植物,存活在方政倫親戚家的院子裡。
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價值。
即使結了果,也沒有人採收。
這些承載著帝國記憶的樹木,就這樣在阿里山的雲霧之中,一季又一季地開花、結出紅色果實。直到有一天,方政倫的父親從親戚那裡取得了一些咖啡苗,在一小塊土地上種下了一百多棵咖啡樹。沒有人能夠想像,這個微小的開始,後來不只改變了一名年輕人的人生,也將改變阿里山的咖啡產業,甚至可能改變人口僅約六千人的鄒族未來。
有一次,方政倫在自己剛起步的咖啡園裡,發現了一棵與其他咖啡樹明顯不同的樹。葉子的顏色不同,枝條的生長方式不同,果實成熟的方式不同,甚至連咖啡豆的形狀都不一樣。它顯然與周圍的咖啡樹不同。方政倫沒有把它簡單地視為普通的個體差異。他將這棵樹送去進行DNA鑑定,結果顯示,它很可能是一個源自衣索比亞的原生系統,並且與現有已登錄的咖啡品種有所不同。這是一種尚未被發現、甚至還沒有名字的咖啡。
方政倫為這棵樹取名為「索恩娜(So’ngna)」。
在鄒族語中,它的意思是「最好的」、「最喜歡的」。
如果只是為了將它作為一個咖啡品種推向市場,他大可以選擇一個方便歐美人士發音的英文名稱,或者一個能讓人聯想到異國情調的名字。
但他選擇了鄒族的語言。
當世界上某個地方、某一個人說出「索恩娜」這個名字時,那個人接觸到的不只是一杯咖啡,也會因此知道鄒族這個民族的存在。
這不只是一個商品名稱。
這是一種將語言送進市場的方法,也是讓一個民族的記憶,留存在世界味覺之中的方法。
文化並不只是被收藏在博物館裡,就能夠延續。
也不只是穿上傳統服飾,在觀光客面前跳舞,就能夠保存。
唯有創造出能夠與世界交換的價值,文化才真正能夠活下來。
這裡所栽種的,不只是咖啡。
而是一個民族的經濟自主。
方政倫曾說:
「我們一直都是一個弱小的民族。但是,如果我們能夠做出很棒的咖啡,也許我們就能變得強大。」
索恩娜,是一款以鄒族語命名的咖啡;但同時,它也是一個微小的文化裝置,把鄒族的名字帶進全球市場。
就像K-POP一樣。或許有一天,人們也會把它稱為「T-COFFEE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