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翌年，一九四六年七月，美國在馬紹爾群島的比基尼環礁強行進行了名為「十字路口行動」的核子試驗。七月一日的空中爆炸「艾布爾」，以及二十五日的水下爆炸「貝克」。連同被排列作為靶標、包括舊日本海軍戰艦「長門」在內的艦隊，貝克從海面噴起的巨大水柱照片，登上了全世界報紙的頭版。「比基尼」，據說源自馬紹爾語「Pikinni」、意指椰子之地的這座小環礁之名，一夜之間成為地球上最有名的單字之一。一百六十七名島民以「為了人類」的名義被逐出故鄉，此後環礁也一再成為試驗場。這段不合理的記憶，後來以一九五四年第五福龍丸事件的形式，在日本也留下了深刻的傷痕。

同一時期的巴黎，正在醞釀一場完全不同的「爆炸」。一九四六年五月，設計師賈克．埃姆發表了號稱「世界最小泳衣」的兩件式泳裝，取名為「Atome（原子）」。那是一個原子能被拿來比喻一切事物的時代。替極小之物冠上「原子」之名的品味，正映照出當時的氛圍。

正面挑戰他的，是汽車工程師出身、繼承了母親內衣店的路易．雷亞爾。他做出了比埃姆的「Atome」還要小、布料面積僅約七十六平方公分的泳衣。而他選定的發表日，是艾布爾試驗僅僅四天後的七月五日。名字直截了當：「比基尼」。既然比原子還小，那就是把原子分裂的炸彈！這既是文字遊戲，也是對全世界矚目的最新新聞熱詞的刻意搭便車。

另一方面，許多天主教國家禁止在海灘穿著，梵蒂岡也譴責其「有罪」。在西班牙、義大利、葡萄牙，比基尼泳裝也長期是禁忌。然而到了一九五〇年代，碧姬．芭杜在聖特羅佩穿著的身影，以及六二年《007：第七號情報員》中烏蘇拉．安德絲從海中走出的場面，將這顆「炸彈」推向了世界標準。環礁的名字，就這樣成了泳衣的名字。

如今，巴塞隆納咖啡館與酒吧的經典，壓得薄薄、帶著奶油香氣烤得焦香的火腿起司熱壓三明治，被稱為「比基尼」。它的源頭，是一九一〇年左右誕生於巴黎的庫克先生（croque monsieur）。用吐司夾上火腿與格呂耶爾起司，再以奶油煎烤的熱三明治。名字結合了「croquer（喀滋地咬）」與「monsieur（紳士）」。

這款法國熱三明治越過庇里牛斯山，傳到加泰隆尼亞並在地化，就是我最愛的「比基尼」。與法國版的不同之處，在於不使用白醬，並壓得薄薄的、口感輕盈。只有熟火腿與起司的簡潔組合，與酒吧站著吃的文化，以及巴塞隆納獨特、供應牛奶與熱巧克力、被稱為「granja」的牛奶吧文化十分契合。早晨的歐蕾咖啡旁、傍晚的小點心，以及深夜跳舞的空檔。溫熱、快速、可以用手吃。作為城市的食物，沒有比這更合理的形式了。

那麼，為什麼三明治會叫「比基尼」呢？答案在一九五三年，於巴塞隆納對角線大道開業的舞廳「Sala Bikini」。這間以時代流行語為店名的舞廳，因供應法式熱壓三明治而大受好評。客人們點餐時會說「給我比基尼那個」，久而久之，三明治本身就被稱為「比基尼」了。從環礁到泳衣，從泳衣到舞廳，再到三明治。這是一條四階段的命名鏈。

在這裡，又疊上了另一段歷史。當時的西班牙正處於佛朗哥獨裁時代。贏得內戰的政權剝奪了加泰隆尼亞的自治，並將加泰隆尼亞語從公共場合徹底排除。在學校、在政府機關都被禁止，街道名稱被改寫，出版也受到限制。不只是語言。外來的、尤其是法式時髦的名稱也不受歡迎，這款三明治的「正式名稱」被定為西班牙語的「sándwich mixto」或「mixto caliente」。順帶一提，比基尼泳裝本身，在天主教國家西班牙的海灘上也長期被禁。無論是名字還是那一小塊布，對體制而言都是取締的對象。

然而，「比基尼」這個暱稱，在巴塞隆納民眾的口中存活了下來。對這座與被禁的語言一同忍耐日常的城市而言，不用正式名稱、而用自己的叫法點餐，既是小小的抵抗，也是身分認同的表態。即使到了今天，在馬德里的酒吧說「比基尼」，對方也不太聽得懂。反過來說，「比基尼」這個詞能通行的範圍，正好描繪出加泰隆尼亞這個文化圈的輪廓。一份三明治的名字，比地圖上劃出的州界更精確地描摹出文化的國境線。

長年作為庶民輕食的比基尼迎來轉機，是在二〇〇〇年代。在以elBulli的費蘭．亞德里亞為頂點的加泰隆尼亞美食革命之中，與他一脈相承的主廚卡爾萊斯．阿貝揚，在自己的店「Comerç 24」推出了加入黑松露的比基尼，成為「美食比基尼」的引爆點。當時我也住在附近，常常去光顧。走在前衛料理最尖端的廚師，刻意把街角的火腿起司三明治拿上檯面重新審視。我認為，正是這種批判性的姿態，造就了加泰隆尼亞料理界的趣味。從此，它成了城中小酒館的招牌菜，就連米其林星級餐廳也恭敬地將這款「火腿起司三明治」盛上餐盤。廉價酒館的一道快餐，成了城市美食的象徵。曾被獨裁政權奪走正式名稱的食物，如今高舉自己的暱稱，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老饕。

太平洋的環礁、冷戰的轟鳴、巴黎的泳衣醜聞、佛朗哥的語言鎮壓，以及美食之都的再造。在一份名為比基尼的熱壓三明治裡，原原本本地摺疊著二十世紀的光與影。

所以，每當我們說出這個名字，就在不知不覺間唸出了二十世紀的歷史。名字會旅行。從土地到泳衣，從泳衣到店家，從店家到料理。而料理，又伴隨著品嚐它的人們的記憶，繼續向下一個時代旅行。

來到巴塞隆納的話，請務必在酒吧吧台點一份「比基尼」試試看。因為在那片壓得薄薄的麵包裡，和融化的起司一起，夾著這麼多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