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日本時，已經是秋天了。

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裡去秩父露營，歸途穿過盆地，經過秩父湖，沿著山路往上走。到了某個高度，植被開始改變，在杉木人工林的另一頭，闊葉樹的秋色開始浮現。海拔約一千一百公尺。當東京的街道還拖著夏天的餘韻時，秩父的山間已經完全進入了秋天。

三峯神社鎮座於秩父最深處、三峰山的半山腰。

據神社傳說，開山者是日本武尊。他在東征途中登上此山，祭祀了生出國土的伊弉諾尊與伊弉冉尊二神，據說這便是起源。後來景行天皇遠望雲取山、白岩山、妙法岳三座相連山峰之美，賜名「三峯」。

矗立在入口的是三鳥居。這是一種罕見的形式，在大鳥居的兩側各組合一座小鳥居，而左右兩邊代替狛犬守望的，是目光炯炯的狼。三峯的眷屬是狼。日本狼早已絕種，但在這裡牠們仍以「御犬大人」之姿活著，自素有「火災之城」之稱的江戶時代起，防火、防盜的神符便一直發放給關東各地的講社。穿過隨身門，走在杉木巨樹之間，來到覆滿極彩色雕刻的拜殿。

不過，站在境內所感受到的，是與這些由來無關的「某種東西」。

這個地方，有著比繩文更古老的什麼。神社的歷史，就算追溯紀錄與傳承，也不過一千數百年。即使相信日本武尊的故事，也不滿兩千年。繩文人開始在這片盆地生活是一萬多年前，但祈禱寄宿於這座山，恐怕還要更早。從遙拜殿俯瞰的山谷裡，掛著雲海。事實上，一千五百萬年前，這片盆地曾是真正的海。至於秩父的象徵武甲山的石灰岩，更是兩億多年前南方海洋的珊瑚礁，乘著板塊被運送到此處。別說繩文了，早在人類出現之前，這座山就已經在「這裡」。

有一天，有人仰望三座山峰，在那裡感受到了什麼。神話與社殿，不過是人類後來賦予那種感覺的名字罷了。

另一方面，現在日本的神社寺院到處都是入境觀光客。

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，人比鳥居多得多。淺草寺、明治神宮、清水寺，都有日本人成為少數的日子。在日圓貶值與觀光政策之下，這個國家的「聖地」已經徹底變成了觀光資源。

然而在三峯神社，幾乎看不到入境觀光客的身影。但它已被冠上「狼之神社」的名號，被發現只是時間的問題。

高野山也曾因為「遙遠」而受到守護，但如今宿坊的客人多半是外國人。一旦在英語圈的社群媒體上被介紹為「祭祀狼的山中神社」，三峯幾年內就會走上同一條路。沒有什麼比「還沒有人知道的聖地」更合演算法的胃口。

此外，三峯的「三」指的是三座山峰，但對於三這個數字本身，人類一直賦予特別的意義。

《古事記》寫道，天地初開之時，首先出現了三位神。天之御中主神、高御產巢日神、神產巢日神。這些被稱為造化三神的神明，未曾現身便隱去了。日本的神話，是從「三」開始的。

而且，世界從三開始的，不只是日本。

在舊約聖經的創世記中，神在第三日聚集眾水，分開海洋與陸地，使大地長出草木。大洪水之後，所有民族據說都是從挪亞的三個兒子閃、含、雅弗分出來的。出現在亞伯拉罕面前宣告繼承人誕生的，也是三位旅人。後來基督教將這位神定義為聖父、聖子、聖靈的三位一體。

從東方前來朝拜耶穌誕生的博士，也照例是三人。但聖經並沒有寫出人數。是後世的人從黃金、乳香、沒藥這三件禮物，數出了三個人。

在印度，梵天創造，毗濕奴維持，濕婆毀滅。這就是三相神。在北歐神話中，奧丁與兩位兄弟切分巨人尤彌爾的身體創造世界，命運則由三位女神諾恩以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紡織而成。在希臘，紡出、量度、剪斷人類生命之線的，同樣是三位女神摩伊賴。而老子說得直截了當：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。

究竟，為什麼是三？

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三是第一個兼具「開始、中間、結束」的數，視之為代表整體的數。以幾何學來說，兩個點只能成為一條線，有了三個點，面才第一次閉合。有了三隻腳，物體才第一次能夠自立。陰與陽、天與地、生與死。二止於對立，但到了三，「世界」才第一次成立。

參道上的狼群，自江戶時代以來一直守護人們免於火災與盜難，卻無法守護這個地方免於被「發現」。

那只是時間的問題。幾年之後，在這條參道上，想必也會充斥著世界各地圍繞著「三」的語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