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比薩是一座成功為夜晚定價的島嶼。
俱樂部入場費、VIP包廂、香檳、巨大的音響系統、美食,以及配合日落播放的音樂。這座島,已經將從太陽落下到再次升起之間的數個小時,變成了全世界最昂貴的商品之一。
然而,那一天,伊比薩迎來了一場誰也買不起的黃昏。
在伊比薩島外的海面上,幾乎貼著地平線的夕陽,被月亮遮住了。也就是所謂的日全食。當時太陽高度只有三度。全食結束之後,太陽仍然維持著大幅缺損的狀態,最後變成一道細細的、像角一樣的光,沉入海中。
換句話說,這是一種世所罕見的「日落日食」:已經接近地平線、即將落下的太陽,在落下之前先被月亮吞噬,最後就這樣保持著殘缺的模樣,墜入海中。
我過去曾在世界各地追逐過許多次日全食。曾經從機場開車數個小時,為了尋找雲層間的空隙,在前一天臨時更換觀測地點;也曾為了短短幾分鐘的全食,飛到地球的另一端。
我看過許多次高掛天空的太陽逐漸被遮蔽,看著黑色圓盤周圍浮現出日冕。
但是,日落與日全食同時發生的景象,這是第一次見到。
而且,全食結束之後,表演並沒有結束。
那顆被深深遮蔽的太陽,依然一點一點地靠近海面,在仍然缺損的狀態下觸碰地平線,最後仍然帶著缺口消失在海中。
全食本身只有一分多鐘,但「日食狀態的夕陽」卻持續了數十分鐘,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。
甚至連掌聲都沒有響起。
仔細想想,再也沒有比伊比薩更適合這一幕的島嶼了。
伊比薩是一座「膜拜」夕陽的島。
每天傍晚,在聖安東尼奧沿岸,人們聚集在Café del Mar前方,當太陽觸碰地平線的那一刻,掌聲便會響起。自1980年開業以來,這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世紀,是一場每天重複的儀式。
放眼全世界,大概很難找到另一個地方,能讓日落本身成為每天固定舉行的宗教儀式。
而就在這座島上,這個「送別太陽」的儀式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;那一天,天空中的太陽卻以殘缺的姿態沉入海中。
實在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。
太陽並不只是一顆恆星。
它代表著早晨的到來、植物的生長、時間的流動,以及昨天的世界今天仍然延續著這件事。
如果地球系統是一套作業系統,那麼太陽就是保證這一切正常運作的BIOS。
而那個秩序,突然被打破了。
有人看到日全食時哭了出來。有人發出歡呼,也有人反而陷入完全的沉默。就在幾秒鐘前還忙著自拍的人,手突然停了下來。
那不只是感動。
心理學將這種情感稱為「敬畏」(awe)。
一項針對2017年日全食、分析約290萬則社群媒體貼文的研究發現,身處全食帶的人們,更頻繁使用表達敬畏的詞語;與此同時,以自我為中心的表達減少,而與謙卑、團結以及對他人的關懷相關的詞語則增加。
換句話說,日全食讓「我」變得更小,讓「我們」變得更大。
日全食讓人類直面的,並不是宇宙有多麼巨大,而是自己有多麼渺小。
每天的工作、財產、頭銜、粉絲數量、政治立場,以及人際關係中的煩惱。
那些平時看起來巨大無比的東西,只因月亮與太陽排成一條直線,便突然變得無關緊要。
政治、宗教、廣告,都試圖把人類聚集成群體。
但沒有任何其他裝置,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,而且完全不需要語言,就同時剝離全世界人類的自我意識。
有錢人與窮人,都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。
沒有VIP席位,沒有後台,沒有嘉賓名單,也沒有贊助商專區。
無論花多少錢,都不可能讓全食多延長一秒;無論擁有多大的權力,也不可能改變宇宙的行程。
事實上,太陽與月亮根本不知道人類的那些事情。
無論我們成功還是失敗,戀愛還是分手,一個國家繁榮還是崩潰,月亮依然沿著既定的軌道運行,在既定的時間遮住太陽。
之後,當光線重新回來,世界看起來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,恢復了原本的樣子。
但是我們這一邊——在自己的腦海與感受之中——卻不會完全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就像經歷過一次迷幻體驗之後,「我」已經發生了某種改變。
也許正因如此,我還會再次前往某一片天空之下。
去尋找下一次那樣的瞬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