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於哥倫比亞烏伊拉省更南端、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皮塔利托,白天氣溫可升到近三十度,早晚卻冷到需要穿上外套。然而,這片美麗的山區也是延續將近六十年的哥倫比亞內戰的震央。

我停留期間的某個凌晨,在城北的埃爾皮塔爾山區,二十三萬伏特輸電線的電塔遭到炸毀,三座應聲倒下。包括皮塔利托在內,省南部八個自治市全面停電,即使電力公司改由其他線路供電,也承受不了負載,停電與限電一再反覆。在軍方確認倒塌電塔周圍沒有未爆彈之前,連維修人員都無法進入;隔天,埃爾皮塔爾的警察局又遭到無人機轟炸,軍方嚴密戒備,緊張的氣氛持續籠罩著這座城市。別說信用卡付款,連Wi-Fi和手機基地台都停擺,就連幫智慧型手機充電都成了難事。

然而,就在這座陷入黑暗、通訊中斷的城市裡,我卻遇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熱烈氣氛。那是在烏伊拉商工會議所皮塔利托分部舉辦的「第六十屆 全國手工藝博覽會」。

這場一年一度的手工藝盛會,聚集了來自哥倫比亞國內十六個省、約一百八十組的工匠,再加上來自墨西哥、厄瓜多與埃及的特別參展,近兩百個攤位一字排開。從傳統陶土燒製的器物、竹編工藝、色彩鮮豔的織品,到融合當代藝術與傳統工藝的獨一無二作品,手工藝的精華佈滿了整個會場。

會場前的大道因施工而交通管制,再加上游擊隊炸毀輸電線,整座城市就算陷入一片沉寂也不足為奇;儘管如此,會場依然讓發電機全速運轉,燈火通明。現場音樂混著發電機低沉的轟鳴響徹四周,攜家帶眷的人們與年輕人笑著拿起作品端詳。最終來場人數超過一萬七千人,營業額也超越前一年,實在令人驚訝。電力究竟是從哪裡調來的?這場盛會,今年正迎來「六十週年」。

反政府組織FARC誕生於1964年,鄰近的托利馬省山中。此後約六十年間,這片南部山區始終暴露在游擊隊、古柯鹼以及與軍方的衝突之中。今年八月,主張對話路線的佩特羅政府交棒給強硬派的新政府,和平談判隨之中止,攻擊警察局與炸毀輸電線的事件再度加劇。

然而,在完全相同的這六十年間,皮塔利托的人們每年從不間斷地揉捏陶土、編織纖維,毫不停歇地守護著這場盛會。近年來,年輕一代的創作者也加入行列,將現代設計融入傳統技法的作品同樣備受矚目。

另一方面,這幾年,曾是FARC資金來源的古柯膏因生產過剩,收購價暴跌近半,但咖啡的收購價格去年創下了歷史新高。不是砲彈,也不是和平協議,而是一杯咖啡的價格,正一點一點地終結這場延續了六十年的戰爭。在這樣的變化之中,工匠們的驕傲也跨越世代,靜靜地傳承到下一個時代。

東京、紐約這樣的大都市,運轉在完美的電力網與通訊網之上。但這些城市也有著脆弱的一面:只要停電幾個小時或伺服器出點問題,付款、交通、工作便會立刻停擺。想必社群媒體上,不滿與憤怒會多到令人驚訝地翻湧不止。

相較之下,皮塔利托的人們在電塔被推倒時就開動發電機,在訊號中斷時就與眼前的人交談,把盛會辦到最後。不論處境多麼艱難,總之就是開朗。這絕不能用「習慣了」或「拉丁性格」這樣的話輕輕帶過。

真誠地面對自己的人生,不放手眼前的生活。
如果沒有人給予光,就連光也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。
在這座城市,我強烈感受到真正的工匠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