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往波特蘭,展開了一趟咖啡店巡禮。曾幾何時,這座城市是令人嚮往的對象。它長年名列「全美最想居住的城市」榜單,擁有都市成長邊界線、路面電車、適合步行的小型街區,以及無數的咖啡烘焙商與精釀啤酒。熱門電視節目《Portlandia》更將「1990年代的夢想依然活著的城市」這一形象輸出到全世界。這裡毫無疑問曾是慢活與反主流文化的首都。

然而,那座城市如今空蕩蕩的。

以體感來說,大概只剩下疫情前的四分之一。市中心辦公室的空置率約為36%,而進辦公室的比例則只有2019年的56%。REI撤出了這座城市,Nordstrom Rack也撤下了招牌。遠端工作、過度自由派的政策、芬太尼的蔓延,以及持續上漲的住宅成本。所有這些事情同時發生,又像回音室一樣彼此放大,最終讓這座城市陷入都市經濟學家所說的「urban doom loop」。

「Urban doom loop」(都市末日循環)是疫情之後美國都市經濟學家熱烈討論的一個概念,指的是都市衰退自我增殖、加速惡化的惡性循環。

波特蘭花了半個世紀打造一座適合步行的城市,而它的骨架至今仍然完美。然而,街上卻沒有行人。硬體還留著,軟體卻已經被整個抽空。

我走在這座幾乎無人的城市裡,偶然走進一間又一間咖啡店,卻接連看見一些老式日本製音響。店內深處端坐著Diatone與Yamaha的喇叭。唱盤則是Technics SL-1100。在另一間店、再另一間店,我一次又一次遇見相同的景象。在這座幾乎無人的理想城市的一隅,只有半個世紀前的日本音響,依然朗朗地播放著音樂。

這並非偶然。在紐約,曾經操刀時裝品牌Nom de Guerre的Devon Turnbull,受到日本爵士喫茶與音響迷文化的啟發,創立了OJAS;他將音響視為文化遺產,而這項活動也獲得了狂熱的支持。他曾在秋葉原四處尋找零件,也曾住進福島高齡音響迷的家中向他們學習,如今已站在「後時裝」時代的最前端。現在,日本的古董音響正如city pop一般,開始在海外受到真正的重新評價。

仔細想想,1960年代至1990年代的日本音響,其實是一個在世界史上極為特殊的現象。人類歷史上,從未有過一個時代,讓一億名中產階級家庭爭相花費大筆金錢購買專用音響設備。家具式音響,是「音樂曾經是家族傳家寶的時代」所供奉的祭壇;而泡沫經濟時期以驚人數量投入生產的擴大機與卡式錄音座,如今也被視為「再也不可能製造出來的東西」,在世界各地的二手市場上持續升值。可以說,連同city pop復興以及與器材融為一體的「時代質感」,如今都已開始真正走向海外。

城市並不是建築物,而是由生活於其中、行走其中的人們所形成的習慣集合。波特蘭失去了那套名為「習慣」的軟體;但另一方面,日本在高度經濟成長期所創造、之後又漫不經心地丟棄的硬體,竟跨越太平洋,在這座空蕩蕩的城市裡成為新的祭壇,奏響音樂,這件事本身就十分耐人尋味。

《Portlandia》的遺跡,以及昭和時代的祭壇。

我不禁任意地幻想,也許在這兩者交會的地方,正存在著下一個文化的萌芽。

話雖如此,這座城市實在沒有什麼活力。

曾經如此繁榮的咖啡文化,如今也幾乎找不到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。

就連味道也不怎麼樣的Geisha咖啡,竟然要價60美元+TAX+TIP!

「Urban doom loop」就顯現在這個價格裡。

也許,咖啡店這種存在本身,已經完成了它在這個時代的使命。

從星巴克的衰退,也可以看出這一點。

如果這座城市如今依然在文化上站在最前端,那麼我反而覺得,支撐並建構了過去一百多年社會的「都市生活」這個平台,正在急速瓦解。

城市改變面貌只需要一瞬間,而居民被要求改變的速度,甚至必須比城市本身更快。

否則,一轉眼就會被捲入那個漩渦之中。